立耳

【石花同人】《告别》

暗生白根葵:

既然深夜无眠,不如好好更文。但写完我恍恍惚惚地,居然分不清是糖,是刀。


————正文————


01.


  石尧山在镜子前,站了整整一小时。


 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。他细细地裁修了鬓角,把每一根胡子,都像草坪那样,处理整齐。


  甚至,他拿出了已在洗手间柜子顶端,搁了半年多的润肤露,涂了满脸。


  他对着镜子,调整笑容的弧度,太阳一照,脸和牙都闪起一层光。


  就这样,他仍觉得不够。


  当他把红色领带,系在白衬衫上的时候,才感到自己终于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,比“登月”还伟大。


  可领带像条皮鞭,勒着脖子,让他透不过气来,他的脸因此涨红。


  他小心翼翼地擦汗,生怕汗珠一个不小心,在他挺阔平整的西装上摔成八瓣,摧毁了精心布置的一切。


  ——今天,花道常要来。


  石尧山不记得是在哪儿,书或报纸上,看见过一句话:


  假如一位女士,主动要求来你家拜访,那么傻小子,你千万别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约会。


  话戛然而止。


  且不论,这句话对不对,它都是十足的废话。


  不然为什么作者不继续谈谈,“不普通”的约会应该是什么样?需要准备什么呢?


  就因为这个,石尧山从三天前,焦虑至今。


  他买了玫瑰、蛋糕、各式各样的小零嘴,那些女孩子们喜欢,而他全不懂得欣赏的物件,被一件件搬回家里的餐桌上。


  他甚至,特地挑选了两支包装精美的红酒。


  当打着蝴蝶结的红酒瓶,招摇地放在玫瑰花旁边时,他自己也被这浪漫的场面,打动得意乱情迷。


  他突兀地从酒瓶映在桌上,恍惚而斑斓的光影中,看到了花道常的脸,也顺便想起了《金瓶梅》里的话:


  风流茶说合,酒是色媒人。


  他被自己吓出一身鸡皮疙瘩,赶忙把酒瓶往花瓶的反方向推了推。


  好像既怕别人想多了,也怕自己想多了。


  他陷入焦灼,一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摆,只好把已插入玻璃瓶中的几株玫瑰花来回地调整,一会儿把花茎抽高,一会儿把枝叶压低。


  心也随之起起落落。


  不过片刻,他的信心,就随着指尖一起,被玫瑰花上尖锐的小刺扎漏了。


  在忐忑和焦灼中,连时间也失去了理智,变得忽快忽慢。


  等石尧山再次抬头看向时钟时,发现约定好的六点钟,已经过去十分钟了。


  而花道常还没有来。


  他下意识把一根手指头,捅进领带的空隙中,给自己紧绷的呼吸松松劲儿,暗想,没事没事,迟到是女士们专有的特权。


  但他的心,却像在鼓面跳动的蚕豆,乱七八糟。


  他怀疑花道常到底会不会来。


  他甚至不知道,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。如果说,他们是对手、是敌人,那石尧山坦白地承认,他没有什么胜算。


  而假如,他把他们之间,当做是男与女的关系来看待,那好吧,他必会输个一败涂地。


  他又重新把领带拉紧,生怕因此泄了劲儿。


  然后,他为自己点燃了今天下午的第九支香烟,第九次在烟草味里,找寻迷宫中前行的方向。


  石尧山想起了,他和花道常的初识。


  那并非是一次愉快的经历。从一开始,他们就被命运之手,推向了黑与白的对立面。也许未来,也只能站在悬崖两侧,隔着深渊,遥遥相对。


  他是探长。


  花道常,却是不折不扣的窃贼。


  所以,石尧山第一次见到花道常,就有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,抓住她!


  警局布置好了,在维多利亚号豪华游轮上展出的“九龙杯”,那件明朝古物、旷世国宝,就是最好的诱饵。


  世人皆知大盗千面狐,来去无踪、真身难寻,独爱明朝古物。这正是一招请君入瓮。


  游轮,就是海上监牢,除非她变成鱼,否则插翅难逃。


  石尧山负责把守的位置,是游轮下层的小餐厅。当然,这里几乎每个地方,都有他们的人。


  这样的安排,往往是隐含着阶级秩序的,越是和“上头”关系亲密的人,越是会被安排到重要的位置上。他们容易抓到花道常,容易立功。


  而至于像石尧山这种逢年过节,凑不出几个大子,无法点头哈腰去奉承钻营的人,也就自然而然被发配了“边疆”。


  所以,石尧山没想过,他竟然能遇见千面狐。


  不但如此,自己居然亲手放跑了她!


  当他看见千面狐孤身一人,带着九龙杯,闯进这间狭小的餐厅时,他意识到升迁的机会来了,他再也不是做了十年才好容易成为探长的落魄警察。


  锦绣前程,和他就隔着一张餐桌。


  千面狐腿部似乎受了伤,他一伸胳膊,就能把她拉过来,作为人生赌局中的筹码,好好赢上一把同花顺。


  但他居然放过了她!


  他让开了身后那道窄门,说,“你走吧,以后别再犯我手里。”


  千面狐心有疑虑,可最后还是留下九龙杯,跑了。


  石尧山简直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。或许是自小在大杂院长大的他,见惯了黑白交接出的灰色地带,深知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上峰,无非是一群把私欲深藏腹中的蛀虫。


  他们对酒色财气的需求,就和全身的赘肉一样,减也减不下来,反倒越长越多。


  这次引蛇出洞,围捕千面狐的行动,也无非是一场追名逐利的政界表演。警局里没人不清楚,年关将近,厅长缺政绩。


  要是能抓住千面狐,那不但她手里那些明朝古董,能被他们好好打一场秋风,就连一年来那几起没破的命案,也能编织出大段大段像模像样的证词,往千面狐头上一贴,一了百了。


  石尧山看不惯这些。


  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去送礼,也就注定做不出向受害者伸手要红包,美其名曰“方便办差”的事来,更别提对街边摆摊的苦命买卖人,横眉竖眼。


  如此一来,他怎么能为立功,陷害人命。


  千面狐,罪不至死。


  是不是因为这个,石尧山自己也说不清。不过,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,本能和直觉帮他做出了决定。


  后来他才知道,他是围捕行动中,唯一一个真的和花道常打了照面的人。就连开枪的伙计,都只看见一团辨不清高矮胖瘦的黑影。


  厅长问,“人呢!哪儿去了!”


  “没抓住,叫他跑了。好歹拿回了九龙杯。”石尧山捂着头上的伤口(他自己砸出来的),低声说。


  “看清楚样子了吗?”


  “是个瘦小的男人。”石尧山说了谎。


  “脸呢?”


  “蒙着面,没看见。”


  石尧山看见厅长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得像铃铛,牙花子都快咬碎了,从喉咙底滚出几下愠声,像只被谁抢了骨头的胖土狗。


  这次的围捕雷声大雨点小,该拿的彩头没拿上,他碰了一鼻子灰。


  游轮上,有不少达官贵人。他既然没抓到千面狐,而九龙杯也没有丢,展会仍能继续,他也就不便再大肆搜捕。


  他不能说,千面狐就在船上!扫了贵客的雅兴。那不是把嫌疑犯的脏水,往士绅名流的身上泼吗?


  他最好是先拿几个船手、纤夫开开刀。


  不过他尚未没来得及这么做,而海面上浮起的一滩血水,帮他解了围。


  他想,这千面狐必定是自知死路一条,跳海了。


  呸!运气倒好!他将一口浓痰吐在海里,暗骂道,要让爷爷抓住你,不挑断你手筋脚筋,穿了琵琶骨,扔在大狱里等死,爷爷跟你姓!淹死你,倒便宜你了。


  只有石尧山知道千面狐没有跑。


  她正站在游轮观景台最醒目的位置上,和一众达官贵人谈笑风生。


  在刚才短暂的交手过后,石尧山已经知道了千面狐的真实身份,居然就是展会剪彩的特邀嘉宾,当红电影明星花道常。


  石尧山摇摇头,看着厅长满脑门子的汗,暗笑,别说厅长不知道千面狐是谁,就算知道了,恐怕也不敢掀开花道常的裙子,验验腿上的伤。


  得罪了花道常,就是得罪了那些对她趋之若鹜的政客,这场满堂彩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了。


  她的伤想必不太重,不然也不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混在人群里,而不露出马脚来。


  石尧山甚至看见花道常,眼神有意无意地扫向他,对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

  这一笑,石尧山彻底意识到,他们的关系变了。


02.


  他和花道常如果不算敌人,那算什么?


  他们的身份,是警与匪,如同猫与鼠,就算不拼个你死我活,也该老死不相往来。


  但偏偏花道常不是这么认为的,她不但没躲着石尧山,反而给他寄了一封信。


  约他去一家位置偏僻的西餐厅见面。


  他如约而至。花道常随后才到,没有跟他在一起,反而在远处,和其他人聊着天。


  石尧山当然知道,他们不该冒然地接触,引起怀疑。所以,他只好坐在原位,喝他那碗中药味儿的咖啡。


  这一天,花道常一直没有走过来,反倒是服务生趁着上菜的功夫,把一张支票递给他。


  石尧山知道,这是花道常的报酬。


  她恩怨分明,救命之恩大过天,安排此次相见,就是为了表达谢意。


  只是,石尧山没有收。


  于情于理,他该收,收了钱,以后山高水长,大路朝天,各走一边。


  他们两清,互不相欠。


  但他不想收,他于冥冥中有预感,他们之间的牵绊,不是一两张高额支票能解决的事。


  之后的一段时间,石尧山常去那家西餐厅。


  没人约他。


  何况他微薄的薪水,并不太支持他这么做。可他仍旧乐意去那里坐一坐,点最便宜的饭菜,耗上几个小时,对服务生的白眼视而不见。


  他只希望能遇见她。


  有时花道常来了,会跟几个编剧讨论剧本,有时会和颇为帅气的男演员对对戏,也有时,这个不起眼的小西餐厅里,还是会有人认出她来,求一两张亲笔签名……也有时,她一整天也没有出现。


  其实,哪怕花道常出现的时候,也从没对石尧山说过什么、做过什么,最多是隔着人群对他轻轻笑一笑。


  可石尧山觉得,笑就够了。


  他不时地看看她,他们之间隔着几张桌子,那几片蓝色的桌布,倒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无垠的大海。


  他只能在海岸线的这一端,望着她。


  花道常喜欢穿束身的低领洋装,V型的领口,在胸前开合,沿着锁骨下方漂亮紧致的线条,往上包裹住她的肩膀,如同海鸥舒展的羽翼。


  石尧山举杯,把苦涩一饮而下。


  他意识到,就算自己想抓她,也永生永世抓不到了。一只猫或许可以捕到几只个头肥硕的老鼠,但绝抓不住乘风破浪的飞鸟。


  何况,自己真想抓她吗?


  再后来,他和花道常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,每逢单数日,他们就去那家西餐厅里,分别坐在两个角落里,如同蓝天白云、高山流水一般,相互守护。


  如果不是几天前,有位喝醉的官员来纠缠花道常,石尧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走过去。


  他装成影迷,帮花道常解围,象征性地要了签名。


  花道常的眼神,缓缓打量他,眸中映着水晶灯恍惚的光影。


  那眼神不像老鼠见了猫,倒像是海鸥看见飞鱼,想随之一同扎进宽广的海水中。


  她拿出一个银线描边的小本子,写了一句话,递给石尧山。


  上面写着:九号,我来你家找你,六点见。


  六点见。


  那一刻开始,石尧山就不停期待这个“六点”。可是现如今,钟表上的时针,丝毫不理会石尧山的感受,大踏步地往前走,转眼间,就从六的位置上,跨过去四个大格。


  十点了,一个女人假如迟到了四个小时,那足以证明她不会来了。


  石尧山没开灯,灯也照不亮他心里晦暗的那一角。抽烟也帮不了他,他就算把烟丝抽出来,一根根捋平,也不能捋出丝毫头绪。


  他只能骂自己疯了。


  他不抓她就算了,为此被贬了职也算了,横竖厅长要找一个替死鬼,就当他倒霉。


  可自己怎么能想着,和她,和千面狐,和一个他应该追捕的犯人,发生点这世界上最荒唐又最动人的故事呢?


  像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外国电影里,在玫瑰芳香中说着甜言蜜语的男女一样,上演一出罗曼蒂克。


  他重重吐出一口烟,恨不得把玫瑰花瓣一把揪下来,和自己不合时宜悸动的心一起,扔在炉火里,烧它个一干二净。


  可他不能否认,他仍旧在等,盼着她能来。


  其实,花道常何尝不想来。


  她如约出了门,可真来到了石尧山家门口的时候,她迟疑了。


  她把自己全身隐藏在门口大榕树的树影中,掏出随身的化妆镜,她看见自己的脸,才觉得安定踏实些。


  她还是她,而不是什么深陷在情爱气泡中,不能自拔的无知少女,她的眉眼,和西方神话中的精灵一样,写着聪慧。


  聪明人都知道,此地不宜久留,她不该和探长扯上关系。


  现在陷得越深,日后死得越快。


  她想走,可还没迈步呢,她就开始恨自己了。


  恨自己为什么赶着出门,只把唇线描了个仔细,却把眉尾画得一边长、一边短。


  更恨自己,为什么要在乎眉尾上,那根本不会有人看出来的分毫之差。


  现在,她和石尧山之间,就隔着几步路,一扇门。可离他越近,她越恨自己。


  恨意使得她漂亮的黑色洋装上,明暗交错的蕾丝花纹,变成了神秘的符咒,让全身的血液逆流,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,几乎大病一场,药石无灵。


  所以她只能离开。


  她没走得很远,信马由缰地,闯进了石尧山家对面的戏院里。


  她戴着口罩,没人认出她来。过往,她爱演戏,爱看戏,她享受银幕上身份的切换,让她好像有好几辈子的时光,挥霍不完,有几百种的人生,任由她体验。


  可现在,银幕上演了什么,她一眼也没看进去。


  所有的画面,都变成了她和他,他们在船舱窄小的后门边,他们在西餐厅四方的桌角。


  他说,你别让我再抓住你。


  可真遇见了,他又不抓了,偏说,你给我签个名吧。


  最后,画面变成了他和她共同的欢笑。


  花道常仿佛看见他,将牛排最柔韧多汁的那一块切下来,送给她,连带着把心尖上最温暖的血肉,也一并给了她。


  她看着看着,居然在唇角酝酿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来。


  但随着戏院散场,她的笑,和笙箫散尽的夜幕,一同冷却。


  从戏院出来,她远远望着石尧山家漆黑的窗户,好不容易才分清现实和幻境。


  走吧。她劝自己。


  万一对方布置好了陷阱,就是等着抓你呢?不不不,他不会的。那万一他等烦了,已经睡了呢?好吧,就算他还没睡,花道常你走过去,又能干什么呢?


  这是你的错误!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约他见面!既然要走,就该干干脆脆!


  花道常把所有的词,都用来骂自己了。她上次失手打烂了价值连城的明青花,也没对自己这么狠。


  可最后她还是走了过去,她隔着窗户,看见石尧山的家里有一点光,忽明忽暗地闪着,像被囚困在玻璃板里的萤火虫。


  她要走近,去看看那光点究竟是什么。


  这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最恰当、最有力的理由。


03.


  看一眼就走……


  花道常打定主意,毕竟看一眼也是见过面,她不算失约。


  可她看见的是,石尧山独坐在黑暗中,两指夹着烟,任凭香烟自己燃烧,怔怔发呆,直到烟屁股烧到了指头,才低呼一声,把闪着红光的银灰弹落在地。


  她忍无可忍,从窗外跳了进去。全然没管,这冒不冒失、奇不奇怪。


  显然,石尧山吓了一跳。


  看清来人,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,千言万语涌上心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最后,他只好说,“你来了?”


  花道常点点头,没为她的迟到解释只言片语。


  石尧山也没问,他转身要去开灯。


  花道常却已拿起放在桌上的打火机,把烛台点亮,借着那几丛小得可怜的火光,她看见玫瑰、红酒、几样冰冷的饭菜。


  她庆幸烛光不够亮,只能照到这么多,而照不清石尧山的脸。


  看不清,就容易忘。忘了好。


  她自顾自地坐在石尧山对面,把两条腿交叠着翘起来,也点起一根烟,问,“听说你因为我被贬职了?”


  “嗨,提这个干嘛!”石尧山说,“这算什么事呢?没有你,我也混不长。”


  花道常:“我给你钱,你怎么不收呢?”


  “非给钱,多没劲儿呀!”石尧山嘿嘿干笑两声,自己也说不上来给钱为什么就没劲儿。可他也不便直说,我怕拿了钱,再也看不到你。


  花道常轻笑,“你可想清楚了,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。”


  石尧山听出弦外之音,“为什么?”


  花道常顿一下,抽口烟,“我要走了。”


  石尧山:“走?”


  花道常点点头。


  石尧山:“去哪儿?”


  花道常:“国外。师父说了,我待着恐怕不安全,还是避避风头得好。”


  石尧山:“什么时候走?”


  花道常:“明天。明早的船票。”


  石尧山呼啦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椅子倒地,他也不管不顾,只是追问道,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
  花道常拔掉红酒瓶口的软木塞,倒上酒,任由酸涩淌进口中,把离愁别绪压下去,缓缓才说,“可能……不回来了……”


  石尧山浑身无力,椅子也扶不住,他的两条腿,再加上椅子的四条腿,全像戳进棉花包里,站立不稳。


  他几不可闻地“哦”一声,不知该说什么。


  他盼她来,盼了几个小时,又好像盼了几个世纪。现在,她说她要走,永远地走了。


  那自己呢?留她不留?


  留。用什么身份留呢?且不说他应该抓她,而不是留她,就说她是大影星,自己是小警员,怎么留?


  他们并非爱情电影里那些毫无羁绊、只知花前月下的少年男女,石尧山对自己的胜算全无把握。


  但如果不留,石尧山坚信,那花道常的船票就能变成一柄利刀,上下一划,把他连皮带骨切掉一大半,血肉模糊。


  许久没开口,花道常只好又灌下去几口红酒。


  “你陪我跳支舞吧。”她说。


  石尧山并不会跳舞,可他不便拒绝,拒绝诀别前的最后一支舞。


  花道常笑了,站起身来,把烛台挪近柜子,从中挑出一张唱片来,放进唱片机。


  那是一首抒情爵士舞曲《今宵多珍重》,她没想到石尧山这里,竟然有这首她最爱的歌。


  音乐声响起,传来低沉的女音,唱道:


  南风吻脸轻轻,飘过来花香浓。


  南风吻脸轻轻,星已稀月迷朦。


  …………


  石尧山揽着花道常的腰,不知该进该退。花道常伸出双手,圈住他的脖子,慢慢牵引,两人一起轻轻随音乐摆动起来。


  窗户没关,晚风恰好送至。


  花道常的发丝拂在石尧山脸上,像新生的草叶眷恋春风。两人相顾无言,石尧山看见花道常的面容,衬着月色,散出一层忽浓忽淡的光华,像隐在重重海雾中的灯塔。指引他,亦可望不可即。


  他心中一痛,又听歌词继续唱着:


  不管明天,到明天要相送。


  恋着今宵,把今宵多珍重。


  我俩临别依依,怨太阳快升东。


  我俩临别依依,要再见在梦中。


  …………


  过了今夜,他们就要别离,以后难道也只能于梦中相见吗?


  歌声停了,只剩下唱片机还不甘心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延续着,填充心跳而外的空洞与孤寂。


  花道常将额头轻偎在石尧山胸口,靠了一小会儿,隐去泪光,她抬起头来,已是笑颜。


  “看不出来,你倒还跳得不错。”她将手臂放下来,低声道,“跳完了。”


  石尧山没说话。


  花道常只好又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

  说罢,她举步就走。今晚的一支舞、一首歌、一段相逢,对她来说,已经足够。


  他们将未来许多的可能、不可能,将过去许多的放下、放不下,都装在了这首曲子中,任由脚步在迷蒙中徘徊,于辗转流连间,把深情铭刻。


  经年累月,永不褪色。


  石尧山忽地拉住花道常的手,“再跳一次吧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次。”


  花道常用手背拭去无声滑落的泪,“好。”


  音乐再一次响起,他们彼此都知道,这短短的五分钟,就是最后的温存。


  他们想让时间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脚步不自禁地变得细碎、变得谨慎,生怕惊动了寄生于钟表中的精怪,让时间飞速转动。


  忽然,石尧山停下了脚步,花道常抬起头来,和他四目相对。


  他们凝望对方。花道常伸出手,延着他粗直的眉骨、高挺的鼻梁、方正的下颌细细走了一圈,像一支笔描摹五官,将他深深勾勒于心头。


  颤抖着,石尧山握住她的手。


  下一秒,他已吻住了花道常的唇。


  双唇交缠的瞬间,一切的身份都不存在了。他们之间不再是警匪,不再是黑白,他们没有想将来,也不回忆过往。


  他们只是男人与女人,只是难舍难分的恋人,只是两个渴望在爱河中沉沦的灵魂。


  衣服成了阻碍灵肉相融的硬壳,扯落,像褶皱的纸张那样,扔在地上,任由四只赤裸的足肆意踩踏。


  踉踉跄跄,他们跌撞着倒在狭窄的床铺上。


  石尧山的胡茬,轻轻刮在花道常颈边,像狮王的鬃毛那样,刷过她细嫩的肌肤。


  她胸前激起一层密密的小白疙瘩,促使她四肢像待捕的羚羊那样,微微蜷曲起来。


  石尧山温热的唇,游走全身,她不自禁地舒展手臂,一只手扣在床边,一只手轻捏住枕头一角。


  她仿佛是深海中纤弱的水草,被游弋而来的亲吻鱼,不停地撞击,整副身心都随着波涛,轻轻荡漾。


  石尧山捧着她的脸,好像捧着一丛易散的蒲公英,或是一段从夜空裁下的月光,他极轻极慢地呵气,炙热的鼻息,倒成了从草地低处扫过的微风。


  他不能自持地燃烧着自己,用滚烫的身体,去紧贴对方的曲线。


  花道常舒展肩膀,将乳鸽般柔软洁白的胸膛送出,与他契合。


  这一切,似乎就是梦中才有的相聚。


  石尧山再次吻住她的唇时,成了沉溺于深海中缺乏氧气的旅者,迫切地索取。


  再任由酥麻的气流,在血液中游走,顺着脉络,给每一团已在熊熊燃烧的火焰,加上致命的助燃剂。


  花道常闭上眼,却仍觉得天旋地转。


  她双手在石尧山的肩膀、腰间、后背流连摩挲,像是在崇山峻岭中穿行的信徒,于对方硬朗的肌肉线条中,寻觅皈依。


  她的双腿轻轻张开,正如暗夜中的珍珠蚌壳,开启一条微小的缝隙,羞涩地散出光芒。


  而石尧山已划动着船桨,荡起涟漪,在狭窄的礁石缝隙间,指引航向,将他们引渡去彼方、去天堂、去梦的伊甸园。


  白色的床铺,变成了松软的天鹅绒毛,将石尧山陷落,促使他只能加大力度挺动腰肢,才能在这场近乎梦幻的下坠中,找到一个支点。


  可随着他每一下的律动,床垫里一排排密实的弹簧,就会抗争着,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嚣,甚至一下比一下重地回弹他,把他的灵魂抛向九霄外。


  天花板好像压得极低,让他看不清别处,只能看见花道常的眼,似眯非眯,从眼角流泻出星云,若绮丽的雾包裹他。


  天花板又好像变得极高,突破了天际,使他在炽热的狂欢中,焚烧了躯壳,摆脱身体的束缚,踩着一级级天梯,直通云端。


  墙上挂着老旧的钟表,正好划向零点的位置,连指针都似乎在这场刻骨铭心的激荡中停顿了,良久,才带着不能消融的愉悦与惶恐,颤颤巍巍往前走。


  他们却宁肯时间永远停下来,停在这一刻。


  不问离别与相聚。


——————E.N.D——————


关于《今宵多珍重》,我个人认为是一首非常贴近意境的歌,至于版本,我最喜欢徐小凤的,如果大家有兴趣,可以听听看。谢谢大家看到这里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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