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耳

摸鱼
明天拍高中毕业照啦
想要一条这样的小裙裙
·。·

今天二诊考试,数学就像卡shit😔。

【石花同人】短篇《又一年》

暗生白根葵:

  每年正月里,石尧山都有点慌。


  尚未入夜,街上的红灯笼就全亮了,非把夕阳那点软绵绵的残光比下去。


  不管新门,还是旧户,都贴着春联,粘着福字,把阖家对新年的期冀,虔诚万分地锁进那朱红色的方块里。


  这样的日子,总衬得热闹的地方,更热闹。可冷清的地方,更冷清。


  过去,石尧山也贴春联、挂灯笼,自己包饺子、做元宵。可每次收拾好了,他一个人就着半盏残灯,胡乱喝酒吃饭的时候,就总觉出不对来。


  蘸饺子用的白瓷碟里,用不着加酱油醋,但吃什么,他都能吃出一股子五味杂陈。


  所以,石尧山怕过年。


  年轻的时候,凭着胆气壮,多深多黑的墓道,他都来来回回地走过,和进自己家门一样顺当。


  现如今,他真在自己家里了,却觉得别扭。


  一副木门板子,就把他整个人切成两半。一半坐在冷坑、冷桌、冷灶旁发呆,一半却成了游魂,随着满天烟花炸开在空中,寻觅着人间的火气。


  自那之后,每逢过年,石尧山就主动要求巡街。


  一来,衙门里的弟兄们,大多都拖家带口的,一年到头,好不容易和家里人聚聚,石尧山光棍一条,就大包大揽地把巡街的差事接了过来。


  就为这个,赵哥少不得亲自给他送两筐红鸡蛋,小李也总提几包点心来看他。他们的礼物,正是每逢年节,石尧山最需要的人情味。


  二来,石尧山喜欢热闹。他愿意上街去瞧瞧万家灯火,从红彤彤的灯笼里,瞧出点新年的愿景来。


  明年过节可不该是一个人了吧?


  石尧山在心底许着愿,挑着灯,走过小巷,巡完了该巡的路。


  可他的脚步没有停下来,今天是正月十五,闹元宵。每年他巡街到这个时辰,城北门就只剩下一家汤圆档口还没收。


  石尧山必去光顾,在新年鞭炮扬起的淡淡火药味儿里,来一碗直烫嘴的汤圆,呼噜噜地吃下去,和开档的老夫妇随便扯几句家常。


  那么,这个新年虽仍是孤身一人,倒也算圆满完整了。


  少时,石尧山手里已捧起一碗汤圆。


  浓香醇厚的芝麻馅儿,被糯白的皮儿一裹,圆滚滚地从汤里浮出一半来,像个胖胖的小白瓷娃娃,偏又软乎乎的,一端起来,在汤里轻轻晃动,咕噜咕噜冒出几个热腾腾的气泡。


  石尧山的手被烫得几乎托不住碗底,赶忙将汤圆放在街边的长条桌上,然后立刻用通红的手指,捏着冷白的耳朵。


  降降温,他这才掏出钱来,递给老夫妇。


  可没想到,就这一眨眼的功夫,他的汤圆不见了。


  石尧山却不着急,他用力闻几下,随即道,“花姐姐,出来吧。快把汤圆还给我。”


  “倒真瞒不过你。”


  石尧山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他一回头,就看见花道常捧着那碗热汤圆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
  花道常:“你倒好,说是巡街,玩忽职守,躲这儿吃汤圆来了。难为花爷觉得你一个人怪可怜的,来看看你。”


  “别瞎说,我可是巡完了才来的。”石尧山挠挠头,“不过……你是来看我的?”


  “怎么?你敢不信?”


  随即,花道常也不等他答话,挨着他,自顾自地坐下了。


  她深深吸气,微微眯起眼睛,好像要把汤圆所有的甜香都吸进五脏六腑中去。


  接着,她随手抄起插在筷筒里的木筷子,用筷尖轻轻扎破最顶上那个汤圆,芝麻馅儿一下从小孔里流出来,顺着面汤,和黄澄澄的桂花酱混在一起,勾绘出一湾暗金色的溪流。


  花道常舔舔唇,“好香呀!”


  她夹住汤圆,送至口边,用力地吹着,热气蒸腾,在她浓长的睫毛上挂起一层细小的水珠。


  汤圆一口吞进去,烫得她不住抽气,芝麻馅儿倒有几滴不听话的,沾在唇边。


  花道常也不等口中热滚滚的感觉消退,又把面目埋在暖融融的雾气中。


  石尧山看见她白皙的脖颈,浮起一层浅粉色,笑道,“我看你就是来骗汤圆的吧?”


  花道常这才肯把脸从白瓷碗里挪出来,多看一眼石尧山,她伸出尖长的手指,顺着衣领上缘,在他喉咙附近画着圈,“呦,石校尉,你这可就不识好人心了。”


  “得了。大过年的,别拐着弯骂我是狗了。”石尧山也拿双筷子,往汤圆碗里伸,“我看你就是没处可去。”


  花道常眉心一蹙,握着筷子,像刀剑出鞘那样,拦截住石尧山的动作,把他已夹住的汤圆又打回碗里去。


  她长眉一轩,“花爷怎么会无处可去?”


  石尧山凑近她,又抽抽鼻子,摸摸下巴,“怎么?敢不敢打赌。”


  “赌?赌什么?”


  “赌我能不能猜出你为什么来这儿。”


  花道常来了兴趣,“好,我倒要听听看。”


  石尧山笑道,“你身上好大一股子脂粉味,可是未免太浓、太俗,不像是你会用的。”他说着指指西边一条胡同,“你既然在这儿出现,那想必刚才就在附近……”


  他的话没说下去,可花道常已明白他的意思。


  这路口本就并非最繁华热闹的所在,能有脂粉气的地方,就只有西边的天香楼了。天香楼,国色天香,正是个香艳销魂的风流去处。


  花道常嘴上不肯认输,“我看你猜错了吧。”她轻轻捏住石尧山的下巴,“花爷要是在脂粉堆里左拥右抱,那还能不开心?何必跑出来和你一起喝冷风。”


  她挑挑眉,笑道,“天香楼的姑娘,哪个不比你漂亮多了。”


  石尧山:“嘿,我看呐,青楼恐怕也挺没劲儿。”


  花道常一怔,“没劲儿?”


  石尧山点点头,继续说着他的想法。


  在他看呢,花道常大过年的,去青楼也无非是图个热闹,不管什么样冷清的心境,被青楼的莺声燕语一冲,也就像冰块浇了热水,片刻就消融了。


  这就和他主动出门来巡街,是一样的。


  只是,青楼虽然热闹,可终归不是家。一掷千金,说到底能买来别人的笑,却买不来自己的笑。


  所以,石尧山又说,“我看你是自觉无趣,这才走了出来,正巧遇见了我,就到我这儿来……”


  他咽口口水,用眼角扫扫花道常的面色,把已到嘴边的“骗汤圆”三个字,咽了下去。


  说罢,他翘起一边嘴唇,等待着胜利。


  没想到,花道常却闭上了眼,好像也同时关上了嘴。


  花道常本来想说,“花爷怎么会觉得青楼无趣?我看是你这个粗汉,不懂青楼的乐子。”


  可她却说不出口,因为她确实是刚从天香楼走出来。鬼知道,这大过年的,她是撞了什么邪?


  花道常喜欢青楼。


  如果江湖,真的是江湖。那青楼就是各式各样的江河交汇在一处,甭管清的、浊的,所有的爱恨情仇都能化在一壶酒里头。


  只要你喝下这杯酒,就也变成一颗水珠,没人问你的来路去向,你就只管沉在醉意里,随波逐流。


  何况,花道常总觉得青楼的姑娘们需要她。


  她是花爷,知情识趣、温柔解意,也是轻纱,能遮掩住姑娘们心底那番“天涯沦落人”的冷意。


  没成想,今天也不知是谁,在十五月圆之际,提起了“家”这个字。


  天知道,花道常千不怕、万不怕,怕的就是这个字。


  平素,她走南闯北、天高海阔地各处去,把万水千山都装在一对眼睛里,她走哪儿,哪儿就是家。


  可过年就不同了,家家户户的团圆,就是箍在齐天大圣头上的紧箍咒,孙悟空都破不了的魔咒,也就自然困住了她这只千面狐。


  她只得去青楼,找一个没人念咒的地方,好好地醉一场。横竖她不便在新年想起“家”,想起那场似乎已被满天火光蒸腾干净的海市蜃楼。


  没成想,偏有姑娘对她说,“花爷,今儿十五,姐妹们还以为您必定回家呢,没想到您来看咱们了。”


  这话一出,花道常倒还没怎么呢,几位姑娘倒莫名其妙伤怀起来,七嘴八舌地谈着“家”,好像不停地念着咒。


  这个说,想念妈妈亲手包的汤圆,那个说,也不知家里的弟妹怎么样了……


  好嘛。汤圆还没端上桌呢,几位姑娘妆残粉褪,哭了个稀里哗啦。


  最后,她不得不扔下银子,落荒而逃。晚走一步,她都会被头上紧箍,箍得魂飞魄散。


  就这样,花道常走到巷子口,看见了石尧山。


  于是她想,这不正好吗?花爷可不能那么倒霉,大过年的一个人吃汤圆!


  但如今她的心事,倒被石尧山猜中了大半。


  所以,她闭上眼,努力把涌在鼻腔里的酸意压下去,缓缓道,“好吧。你猜中了,你赢了。”


  石尧山笑道,“那你可要认罚呀。”


  花道常仍旧闭目不语。


  这时,有点点冰凉从天而降,落在她脸上。花道常睁开眼,呢喃道,“下雪了……”


  石尧山的眼中,却觉得天地好像突然倒置了。雪花成了被清风吹送的蒲公英,飞舞着,追寻着,融在花道常皎月般的面庞里。


  他看得痴了。


  花道常见石尧山不答话,追问道,“你不是要罚我嘛?”


  石尧山回过神来,跟档口的老夫妇又要了一碗汤圆,转过头,对花道常说,“罚!”


  “罚什么?”


  “就罚你多吃一碗吧。”说着,他伸出手来,抹掉沾在花道常唇边的芝麻馅儿。


  花道常愣了,“你这是……”


  石尧山笑了,“惩罚太轻?那好吧,就罚你每年这个时候,都陪我吃汤圆。”他压低声音,又补上一句,“当然要是你请客,就更好了。”


  花道常不说话,低下头,又拿起筷子,自顾自夹起一个汤圆来。


  石尧山:“你怎么不说话呀?好歹以后过年咱们都别孤孤单单的。”


  花道常仍没说话。


  石尧山:“好好好,那我请你。几碗汤圆还吃不穷我。”


  花道常这才抬起头来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

  石尧山心里一慌,“怎么了?你看我干嘛?”


  就在他嘴巴张开的空档,花道常已把一颗汤圆塞进去,笑道,“傻瓜,快吃吧。”


  石尧山一咬,把汤圆的粘柔软糯、芝麻桂花的浓香,就着花道常的笑,一起咽下去。心尖像酿得正好的蜂蜜那样,浮起一层澄净透亮的甜。


  新年才刚开始,他已忍不住期待下一个正月。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
好久不登LOF,发现自己上次更文居然是一月份的事了。


我和石花失联居然长达两三个月了!


太堕落了,每天到底都在瞎忙什么。。。


搬运一篇旧文(呃,写于2018.1.15?)上来,装作是刚写的,嗯,心灵得到了充分的安慰。有空,还是多想想新文吧。

【石花同人】《告别》

暗生白根葵:

既然深夜无眠,不如好好更文。但写完我恍恍惚惚地,居然分不清是糖,是刀。


————正文————


01.


  石尧山在镜子前,站了整整一小时。


 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。他细细地裁修了鬓角,把每一根胡子,都像草坪那样,处理整齐。


  甚至,他拿出了已在洗手间柜子顶端,搁了半年多的润肤露,涂了满脸。


  他对着镜子,调整笑容的弧度,太阳一照,脸和牙都闪起一层光。


  就这样,他仍觉得不够。


  当他把红色领带,系在白衬衫上的时候,才感到自己终于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,比“登月”还伟大。


  可领带像条皮鞭,勒着脖子,让他透不过气来,他的脸因此涨红。


  他小心翼翼地擦汗,生怕汗珠一个不小心,在他挺阔平整的西装上摔成八瓣,摧毁了精心布置的一切。


  ——今天,花道常要来。


  石尧山不记得是在哪儿,书或报纸上,看见过一句话:


  假如一位女士,主动要求来你家拜访,那么傻小子,你千万别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约会。


  话戛然而止。


  且不论,这句话对不对,它都是十足的废话。


  不然为什么作者不继续谈谈,“不普通”的约会应该是什么样?需要准备什么呢?


  就因为这个,石尧山从三天前,焦虑至今。


  他买了玫瑰、蛋糕、各式各样的小零嘴,那些女孩子们喜欢,而他全不懂得欣赏的物件,被一件件搬回家里的餐桌上。


  他甚至,特地挑选了两支包装精美的红酒。


  当打着蝴蝶结的红酒瓶,招摇地放在玫瑰花旁边时,他自己也被这浪漫的场面,打动得意乱情迷。


  他突兀地从酒瓶映在桌上,恍惚而斑斓的光影中,看到了花道常的脸,也顺便想起了《金瓶梅》里的话:


  风流茶说合,酒是色媒人。


  他被自己吓出一身鸡皮疙瘩,赶忙把酒瓶往花瓶的反方向推了推。


  好像既怕别人想多了,也怕自己想多了。


  他陷入焦灼,一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摆,只好把已插入玻璃瓶中的几株玫瑰花来回地调整,一会儿把花茎抽高,一会儿把枝叶压低。


  心也随之起起落落。


  不过片刻,他的信心,就随着指尖一起,被玫瑰花上尖锐的小刺扎漏了。


  在忐忑和焦灼中,连时间也失去了理智,变得忽快忽慢。


  等石尧山再次抬头看向时钟时,发现约定好的六点钟,已经过去十分钟了。


  而花道常还没有来。


  他下意识把一根手指头,捅进领带的空隙中,给自己紧绷的呼吸松松劲儿,暗想,没事没事,迟到是女士们专有的特权。


  但他的心,却像在鼓面跳动的蚕豆,乱七八糟。


  他怀疑花道常到底会不会来。


  他甚至不知道,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。如果说,他们是对手、是敌人,那石尧山坦白地承认,他没有什么胜算。


  而假如,他把他们之间,当做是男与女的关系来看待,那好吧,他必会输个一败涂地。


  他又重新把领带拉紧,生怕因此泄了劲儿。


  然后,他为自己点燃了今天下午的第九支香烟,第九次在烟草味里,找寻迷宫中前行的方向。


  石尧山想起了,他和花道常的初识。


  那并非是一次愉快的经历。从一开始,他们就被命运之手,推向了黑与白的对立面。也许未来,也只能站在悬崖两侧,隔着深渊,遥遥相对。


  他是探长。


  花道常,却是不折不扣的窃贼。


  所以,石尧山第一次见到花道常,就有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,抓住她!


  警局布置好了,在维多利亚号豪华游轮上展出的“九龙杯”,那件明朝古物、旷世国宝,就是最好的诱饵。


  世人皆知大盗千面狐,来去无踪、真身难寻,独爱明朝古物。这正是一招请君入瓮。


  游轮,就是海上监牢,除非她变成鱼,否则插翅难逃。


  石尧山负责把守的位置,是游轮下层的小餐厅。当然,这里几乎每个地方,都有他们的人。


  这样的安排,往往是隐含着阶级秩序的,越是和“上头”关系亲密的人,越是会被安排到重要的位置上。他们容易抓到花道常,容易立功。


  而至于像石尧山这种逢年过节,凑不出几个大子,无法点头哈腰去奉承钻营的人,也就自然而然被发配了“边疆”。


  所以,石尧山没想过,他竟然能遇见千面狐。


  不但如此,自己居然亲手放跑了她!


  当他看见千面狐孤身一人,带着九龙杯,闯进这间狭小的餐厅时,他意识到升迁的机会来了,他再也不是做了十年才好容易成为探长的落魄警察。


  锦绣前程,和他就隔着一张餐桌。


  千面狐腿部似乎受了伤,他一伸胳膊,就能把她拉过来,作为人生赌局中的筹码,好好赢上一把同花顺。


  但他居然放过了她!


  他让开了身后那道窄门,说,“你走吧,以后别再犯我手里。”


  千面狐心有疑虑,可最后还是留下九龙杯,跑了。


  石尧山简直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。或许是自小在大杂院长大的他,见惯了黑白交接出的灰色地带,深知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上峰,无非是一群把私欲深藏腹中的蛀虫。


  他们对酒色财气的需求,就和全身的赘肉一样,减也减不下来,反倒越长越多。


  这次引蛇出洞,围捕千面狐的行动,也无非是一场追名逐利的政界表演。警局里没人不清楚,年关将近,厅长缺政绩。


  要是能抓住千面狐,那不但她手里那些明朝古董,能被他们好好打一场秋风,就连一年来那几起没破的命案,也能编织出大段大段像模像样的证词,往千面狐头上一贴,一了百了。


  石尧山看不惯这些。


  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去送礼,也就注定做不出向受害者伸手要红包,美其名曰“方便办差”的事来,更别提对街边摆摊的苦命买卖人,横眉竖眼。


  如此一来,他怎么能为立功,陷害人命。


  千面狐,罪不至死。


  是不是因为这个,石尧山自己也说不清。不过,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,本能和直觉帮他做出了决定。


  后来他才知道,他是围捕行动中,唯一一个真的和花道常打了照面的人。就连开枪的伙计,都只看见一团辨不清高矮胖瘦的黑影。


  厅长问,“人呢!哪儿去了!”


  “没抓住,叫他跑了。好歹拿回了九龙杯。”石尧山捂着头上的伤口(他自己砸出来的),低声说。


  “看清楚样子了吗?”


  “是个瘦小的男人。”石尧山说了谎。


  “脸呢?”


  “蒙着面,没看见。”


  石尧山看见厅长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得像铃铛,牙花子都快咬碎了,从喉咙底滚出几下愠声,像只被谁抢了骨头的胖土狗。


  这次的围捕雷声大雨点小,该拿的彩头没拿上,他碰了一鼻子灰。


  游轮上,有不少达官贵人。他既然没抓到千面狐,而九龙杯也没有丢,展会仍能继续,他也就不便再大肆搜捕。


  他不能说,千面狐就在船上!扫了贵客的雅兴。那不是把嫌疑犯的脏水,往士绅名流的身上泼吗?


  他最好是先拿几个船手、纤夫开开刀。


  不过他尚未没来得及这么做,而海面上浮起的一滩血水,帮他解了围。


  他想,这千面狐必定是自知死路一条,跳海了。


  呸!运气倒好!他将一口浓痰吐在海里,暗骂道,要让爷爷抓住你,不挑断你手筋脚筋,穿了琵琶骨,扔在大狱里等死,爷爷跟你姓!淹死你,倒便宜你了。


  只有石尧山知道千面狐没有跑。


  她正站在游轮观景台最醒目的位置上,和一众达官贵人谈笑风生。


  在刚才短暂的交手过后,石尧山已经知道了千面狐的真实身份,居然就是展会剪彩的特邀嘉宾,当红电影明星花道常。


  石尧山摇摇头,看着厅长满脑门子的汗,暗笑,别说厅长不知道千面狐是谁,就算知道了,恐怕也不敢掀开花道常的裙子,验验腿上的伤。


  得罪了花道常,就是得罪了那些对她趋之若鹜的政客,这场满堂彩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了。


  她的伤想必不太重,不然也不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混在人群里,而不露出马脚来。


  石尧山甚至看见花道常,眼神有意无意地扫向他,对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

  这一笑,石尧山彻底意识到,他们的关系变了。


02.


  他和花道常如果不算敌人,那算什么?


  他们的身份,是警与匪,如同猫与鼠,就算不拼个你死我活,也该老死不相往来。


  但偏偏花道常不是这么认为的,她不但没躲着石尧山,反而给他寄了一封信。


  约他去一家位置偏僻的西餐厅见面。


  他如约而至。花道常随后才到,没有跟他在一起,反而在远处,和其他人聊着天。


  石尧山当然知道,他们不该冒然地接触,引起怀疑。所以,他只好坐在原位,喝他那碗中药味儿的咖啡。


  这一天,花道常一直没有走过来,反倒是服务生趁着上菜的功夫,把一张支票递给他。


  石尧山知道,这是花道常的报酬。


  她恩怨分明,救命之恩大过天,安排此次相见,就是为了表达谢意。


  只是,石尧山没有收。


  于情于理,他该收,收了钱,以后山高水长,大路朝天,各走一边。


  他们两清,互不相欠。


  但他不想收,他于冥冥中有预感,他们之间的牵绊,不是一两张高额支票能解决的事。


  之后的一段时间,石尧山常去那家西餐厅。


  没人约他。


  何况他微薄的薪水,并不太支持他这么做。可他仍旧乐意去那里坐一坐,点最便宜的饭菜,耗上几个小时,对服务生的白眼视而不见。


  他只希望能遇见她。


  有时花道常来了,会跟几个编剧讨论剧本,有时会和颇为帅气的男演员对对戏,也有时,这个不起眼的小西餐厅里,还是会有人认出她来,求一两张亲笔签名……也有时,她一整天也没有出现。


  其实,哪怕花道常出现的时候,也从没对石尧山说过什么、做过什么,最多是隔着人群对他轻轻笑一笑。


  可石尧山觉得,笑就够了。


  他不时地看看她,他们之间隔着几张桌子,那几片蓝色的桌布,倒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无垠的大海。


  他只能在海岸线的这一端,望着她。


  花道常喜欢穿束身的低领洋装,V型的领口,在胸前开合,沿着锁骨下方漂亮紧致的线条,往上包裹住她的肩膀,如同海鸥舒展的羽翼。


  石尧山举杯,把苦涩一饮而下。


  他意识到,就算自己想抓她,也永生永世抓不到了。一只猫或许可以捕到几只个头肥硕的老鼠,但绝抓不住乘风破浪的飞鸟。


  何况,自己真想抓她吗?


  再后来,他和花道常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,每逢单数日,他们就去那家西餐厅里,分别坐在两个角落里,如同蓝天白云、高山流水一般,相互守护。


  如果不是几天前,有位喝醉的官员来纠缠花道常,石尧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走过去。


  他装成影迷,帮花道常解围,象征性地要了签名。


  花道常的眼神,缓缓打量他,眸中映着水晶灯恍惚的光影。


  那眼神不像老鼠见了猫,倒像是海鸥看见飞鱼,想随之一同扎进宽广的海水中。


  她拿出一个银线描边的小本子,写了一句话,递给石尧山。


  上面写着:九号,我来你家找你,六点见。


  六点见。


  那一刻开始,石尧山就不停期待这个“六点”。可是现如今,钟表上的时针,丝毫不理会石尧山的感受,大踏步地往前走,转眼间,就从六的位置上,跨过去四个大格。


  十点了,一个女人假如迟到了四个小时,那足以证明她不会来了。


  石尧山没开灯,灯也照不亮他心里晦暗的那一角。抽烟也帮不了他,他就算把烟丝抽出来,一根根捋平,也不能捋出丝毫头绪。


  他只能骂自己疯了。


  他不抓她就算了,为此被贬了职也算了,横竖厅长要找一个替死鬼,就当他倒霉。


  可自己怎么能想着,和她,和千面狐,和一个他应该追捕的犯人,发生点这世界上最荒唐又最动人的故事呢?


  像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外国电影里,在玫瑰芳香中说着甜言蜜语的男女一样,上演一出罗曼蒂克。


  他重重吐出一口烟,恨不得把玫瑰花瓣一把揪下来,和自己不合时宜悸动的心一起,扔在炉火里,烧它个一干二净。


  可他不能否认,他仍旧在等,盼着她能来。


  其实,花道常何尝不想来。


  她如约出了门,可真来到了石尧山家门口的时候,她迟疑了。


  她把自己全身隐藏在门口大榕树的树影中,掏出随身的化妆镜,她看见自己的脸,才觉得安定踏实些。


  她还是她,而不是什么深陷在情爱气泡中,不能自拔的无知少女,她的眉眼,和西方神话中的精灵一样,写着聪慧。


  聪明人都知道,此地不宜久留,她不该和探长扯上关系。


  现在陷得越深,日后死得越快。


  她想走,可还没迈步呢,她就开始恨自己了。


  恨自己为什么赶着出门,只把唇线描了个仔细,却把眉尾画得一边长、一边短。


  更恨自己,为什么要在乎眉尾上,那根本不会有人看出来的分毫之差。


  现在,她和石尧山之间,就隔着几步路,一扇门。可离他越近,她越恨自己。


  恨意使得她漂亮的黑色洋装上,明暗交错的蕾丝花纹,变成了神秘的符咒,让全身的血液逆流,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,几乎大病一场,药石无灵。


  所以她只能离开。


  她没走得很远,信马由缰地,闯进了石尧山家对面的戏院里。


  她戴着口罩,没人认出她来。过往,她爱演戏,爱看戏,她享受银幕上身份的切换,让她好像有好几辈子的时光,挥霍不完,有几百种的人生,任由她体验。


  可现在,银幕上演了什么,她一眼也没看进去。


  所有的画面,都变成了她和他,他们在船舱窄小的后门边,他们在西餐厅四方的桌角。


  他说,你别让我再抓住你。


  可真遇见了,他又不抓了,偏说,你给我签个名吧。


  最后,画面变成了他和她共同的欢笑。


  花道常仿佛看见他,将牛排最柔韧多汁的那一块切下来,送给她,连带着把心尖上最温暖的血肉,也一并给了她。


  她看着看着,居然在唇角酝酿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来。


  但随着戏院散场,她的笑,和笙箫散尽的夜幕,一同冷却。


  从戏院出来,她远远望着石尧山家漆黑的窗户,好不容易才分清现实和幻境。


  走吧。她劝自己。


  万一对方布置好了陷阱,就是等着抓你呢?不不不,他不会的。那万一他等烦了,已经睡了呢?好吧,就算他还没睡,花道常你走过去,又能干什么呢?


  这是你的错误!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约他见面!既然要走,就该干干脆脆!


  花道常把所有的词,都用来骂自己了。她上次失手打烂了价值连城的明青花,也没对自己这么狠。


  可最后她还是走了过去,她隔着窗户,看见石尧山的家里有一点光,忽明忽暗地闪着,像被囚困在玻璃板里的萤火虫。


  她要走近,去看看那光点究竟是什么。


  这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最恰当、最有力的理由。


03.


  看一眼就走……


  花道常打定主意,毕竟看一眼也是见过面,她不算失约。


  可她看见的是,石尧山独坐在黑暗中,两指夹着烟,任凭香烟自己燃烧,怔怔发呆,直到烟屁股烧到了指头,才低呼一声,把闪着红光的银灰弹落在地。


  她忍无可忍,从窗外跳了进去。全然没管,这冒不冒失、奇不奇怪。


  显然,石尧山吓了一跳。


  看清来人,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,千言万语涌上心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最后,他只好说,“你来了?”


  花道常点点头,没为她的迟到解释只言片语。


  石尧山也没问,他转身要去开灯。


  花道常却已拿起放在桌上的打火机,把烛台点亮,借着那几丛小得可怜的火光,她看见玫瑰、红酒、几样冰冷的饭菜。


  她庆幸烛光不够亮,只能照到这么多,而照不清石尧山的脸。


  看不清,就容易忘。忘了好。


  她自顾自地坐在石尧山对面,把两条腿交叠着翘起来,也点起一根烟,问,“听说你因为我被贬职了?”


  “嗨,提这个干嘛!”石尧山说,“这算什么事呢?没有你,我也混不长。”


  花道常:“我给你钱,你怎么不收呢?”


  “非给钱,多没劲儿呀!”石尧山嘿嘿干笑两声,自己也说不上来给钱为什么就没劲儿。可他也不便直说,我怕拿了钱,再也看不到你。


  花道常轻笑,“你可想清楚了,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。”


  石尧山听出弦外之音,“为什么?”


  花道常顿一下,抽口烟,“我要走了。”


  石尧山:“走?”


  花道常点点头。


  石尧山:“去哪儿?”


  花道常:“国外。师父说了,我待着恐怕不安全,还是避避风头得好。”


  石尧山:“什么时候走?”


  花道常:“明天。明早的船票。”


  石尧山呼啦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椅子倒地,他也不管不顾,只是追问道,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
  花道常拔掉红酒瓶口的软木塞,倒上酒,任由酸涩淌进口中,把离愁别绪压下去,缓缓才说,“可能……不回来了……”


  石尧山浑身无力,椅子也扶不住,他的两条腿,再加上椅子的四条腿,全像戳进棉花包里,站立不稳。


  他几不可闻地“哦”一声,不知该说什么。


  他盼她来,盼了几个小时,又好像盼了几个世纪。现在,她说她要走,永远地走了。


  那自己呢?留她不留?


  留。用什么身份留呢?且不说他应该抓她,而不是留她,就说她是大影星,自己是小警员,怎么留?


  他们并非爱情电影里那些毫无羁绊、只知花前月下的少年男女,石尧山对自己的胜算全无把握。


  但如果不留,石尧山坚信,那花道常的船票就能变成一柄利刀,上下一划,把他连皮带骨切掉一大半,血肉模糊。


  许久没开口,花道常只好又灌下去几口红酒。


  “你陪我跳支舞吧。”她说。


  石尧山并不会跳舞,可他不便拒绝,拒绝诀别前的最后一支舞。


  花道常笑了,站起身来,把烛台挪近柜子,从中挑出一张唱片来,放进唱片机。


  那是一首抒情爵士舞曲《今宵多珍重》,她没想到石尧山这里,竟然有这首她最爱的歌。


  音乐声响起,传来低沉的女音,唱道:


  南风吻脸轻轻,飘过来花香浓。


  南风吻脸轻轻,星已稀月迷朦。


  …………


  石尧山揽着花道常的腰,不知该进该退。花道常伸出双手,圈住他的脖子,慢慢牵引,两人一起轻轻随音乐摆动起来。


  窗户没关,晚风恰好送至。


  花道常的发丝拂在石尧山脸上,像新生的草叶眷恋春风。两人相顾无言,石尧山看见花道常的面容,衬着月色,散出一层忽浓忽淡的光华,像隐在重重海雾中的灯塔。指引他,亦可望不可即。


  他心中一痛,又听歌词继续唱着:


  不管明天,到明天要相送。


  恋着今宵,把今宵多珍重。


  我俩临别依依,怨太阳快升东。


  我俩临别依依,要再见在梦中。


  …………


  过了今夜,他们就要别离,以后难道也只能于梦中相见吗?


  歌声停了,只剩下唱片机还不甘心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延续着,填充心跳而外的空洞与孤寂。


  花道常将额头轻偎在石尧山胸口,靠了一小会儿,隐去泪光,她抬起头来,已是笑颜。


  “看不出来,你倒还跳得不错。”她将手臂放下来,低声道,“跳完了。”


  石尧山没说话。


  花道常只好又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

  说罢,她举步就走。今晚的一支舞、一首歌、一段相逢,对她来说,已经足够。


  他们将未来许多的可能、不可能,将过去许多的放下、放不下,都装在了这首曲子中,任由脚步在迷蒙中徘徊,于辗转流连间,把深情铭刻。


  经年累月,永不褪色。


  石尧山忽地拉住花道常的手,“再跳一次吧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次。”


  花道常用手背拭去无声滑落的泪,“好。”


  音乐再一次响起,他们彼此都知道,这短短的五分钟,就是最后的温存。


  他们想让时间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脚步不自禁地变得细碎、变得谨慎,生怕惊动了寄生于钟表中的精怪,让时间飞速转动。


  忽然,石尧山停下了脚步,花道常抬起头来,和他四目相对。


  他们凝望对方。花道常伸出手,延着他粗直的眉骨、高挺的鼻梁、方正的下颌细细走了一圈,像一支笔描摹五官,将他深深勾勒于心头。


  颤抖着,石尧山握住她的手。


  下一秒,他已吻住了花道常的唇。


  双唇交缠的瞬间,一切的身份都不存在了。他们之间不再是警匪,不再是黑白,他们没有想将来,也不回忆过往。


  他们只是男人与女人,只是难舍难分的恋人,只是两个渴望在爱河中沉沦的灵魂。


  衣服成了阻碍灵肉相融的硬壳,扯落,像褶皱的纸张那样,扔在地上,任由四只赤裸的足肆意踩踏。


  踉踉跄跄,他们跌撞着倒在狭窄的床铺上。


  石尧山的胡茬,轻轻刮在花道常颈边,像狮王的鬃毛那样,刷过她细嫩的肌肤。


  她胸前激起一层密密的小白疙瘩,促使她四肢像待捕的羚羊那样,微微蜷曲起来。


  石尧山温热的唇,游走全身,她不自禁地舒展手臂,一只手扣在床边,一只手轻捏住枕头一角。


  她仿佛是深海中纤弱的水草,被游弋而来的亲吻鱼,不停地撞击,整副身心都随着波涛,轻轻荡漾。


  石尧山捧着她的脸,好像捧着一丛易散的蒲公英,或是一段从夜空裁下的月光,他极轻极慢地呵气,炙热的鼻息,倒成了从草地低处扫过的微风。


  他不能自持地燃烧着自己,用滚烫的身体,去紧贴对方的曲线。


  花道常舒展肩膀,将乳鸽般柔软洁白的胸膛送出,与他契合。


  这一切,似乎就是梦中才有的相聚。


  石尧山再次吻住她的唇时,成了沉溺于深海中缺乏氧气的旅者,迫切地索取。


  再任由酥麻的气流,在血液中游走,顺着脉络,给每一团已在熊熊燃烧的火焰,加上致命的助燃剂。


  花道常闭上眼,却仍觉得天旋地转。


  她双手在石尧山的肩膀、腰间、后背流连摩挲,像是在崇山峻岭中穿行的信徒,于对方硬朗的肌肉线条中,寻觅皈依。


  她的双腿轻轻张开,正如暗夜中的珍珠蚌壳,开启一条微小的缝隙,羞涩地散出光芒。


  而石尧山已划动着船桨,荡起涟漪,在狭窄的礁石缝隙间,指引航向,将他们引渡去彼方、去天堂、去梦的伊甸园。


  白色的床铺,变成了松软的天鹅绒毛,将石尧山陷落,促使他只能加大力度挺动腰肢,才能在这场近乎梦幻的下坠中,找到一个支点。


  可随着他每一下的律动,床垫里一排排密实的弹簧,就会抗争着,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嚣,甚至一下比一下重地回弹他,把他的灵魂抛向九霄外。


  天花板好像压得极低,让他看不清别处,只能看见花道常的眼,似眯非眯,从眼角流泻出星云,若绮丽的雾包裹他。


  天花板又好像变得极高,突破了天际,使他在炽热的狂欢中,焚烧了躯壳,摆脱身体的束缚,踩着一级级天梯,直通云端。


  墙上挂着老旧的钟表,正好划向零点的位置,连指针都似乎在这场刻骨铭心的激荡中停顿了,良久,才带着不能消融的愉悦与惶恐,颤颤巍巍往前走。


  他们却宁肯时间永远停下来,停在这一刻。


  不问离别与相聚。


——————E.N.D——————


关于《今宵多珍重》,我个人认为是一首非常贴近意境的歌,至于版本,我最喜欢徐小凤的,如果大家有兴趣,可以听听看。谢谢大家看到这里~

【石花】《石尧山的回信》

石中花水中月

暗生白根葵:

给石校尉的陌生来信


  阿玉:


  对不起,这是一封迟到了六十年的回信。


  在过去的六十年里,你一定很失望,为什么我没有给你回信,你也一定会不停地追问,为什么我没有来。


  她最后的愿望,不就是要见到我这个留胡子、戴头带、背上有疤痕的呆子吗?可我居然杳无音信。


  事实上,我来了,阿玉,我真的来了。


  只是我没有见你,因为我来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

  收到你的信时,我整个人就像被燃尽的炭,生命由内到外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灰色,轻轻一碰,就会灰飞烟灭。


  我来不及回信,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了门,骑在马上,也不知奔驰了多远,我才想起来自己连盘缠也没有带。


  我不能回去取,京城离她,是那么远,而阎王爷离她,又那么近。


  因此,我抢了钱,像个疯子一样抢了别人的五十两银子,夺路而逃。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,可为了她,我顾不得那么多。


  马倒下过几次,我也被摔得头晕眼花,迷迷瞪瞪地我又跃上马背,我没功夫去看马口边吐出的白沫,又疾驰而来。


  一路上,我满脑子都是你的信,都是她。


  你猜得没错,她就是花道常,关于我和她的事,我相信她已经跟你讲过许多,但在这儿我还是想再说说,我们之间的故事。


  她说得对,我是狗鼻子。


  这天底下,没人能看穿她的易容术,只有我能,因为我认得她的味道。


  我抓过她,她抢过我的腰牌,还把我绑在青楼里,让我丢了大脸。


  她说我是她的冤家,那她何尝又不是我的冤家?她说她输得不甘心,那一定是气话。像她这么聪明的人,一定知道,我们之间早就论不清输赢了。


  她跟你讲了京城,讲了鬼街,你也知道,我为她挡过箭,她替我疗过伤,说真的,她当时下手可真狠呐,我现在想起来,后背还火辣辣地疼。


  我事后寻思,才明白有时一个姑娘对你下手越狠,心里却把你看得越重。


  我们俩相聚、离别、分分合合,也总有那么几次了,可我心里总不是真的着急,我能认出她,我能找到她,我不怕她变。


  细想想,这辈子,我只有两次没认出她来。


  第一次,是她变成了小乞丐,满身酸臭味,还骗去了我三枚铜钱。


  为此,她可是得意了好久。拿着三枚铜钱,对我耀武扬威,好像那就是她了不起的战利品。


  我问她,“怎么不花?还存着?三枚铜钱,还指望着发财呀?”


  她笑了,说,“还不许我多骗几次吗?不过看你这穷酸样,我就算骗你一百次,也发不了财。”


  我嘴硬,装作满不在乎,“大爷我岂会再上你的当!”


  我心里却想,骗吧,只要是你,骗一百次、一千次、一万次,我也心甘情愿地上当。


  可我没想到,她真的骗了我。


  她一定没告诉你,在鬼街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,这些和“天书”有关的隐秘,关系重大,未免将你牵连在内,我亦不便多言。


  我只能告诉你,她受了内伤,很严重。


  她的师父是医圣萧琼,医术独步天下、冠绝江湖。有萧琼亲自为她治伤,我心里才踏实许多,萧琼吩咐我外出寻药。


  等我回来,她的伤,居然已经好了。


  她说,她想去西子湖畔,问我愿不愿意陪她同去。


  我见她伤势已好,大为欢喜,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了。


  第二天,我陪她一同去渡口,为萧琼送行。


  萧琼走时,一言不发,只怔怔望着我,她也郁郁寡欢,愁眉不展。


  我初时只当是师徒二人分别在即,依依不舍。送走萧琼后,我才发觉不对,虽然她就站在我身侧,可我却觉得心里空空的,我觉得那并不是她。


  我再回头去看,江上白帆,萧琼那一叶扁舟,已在天水一色的彼端,化成一个小白点了。


 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,不管不顾地扎进江水里,向前游去。


  我知道她骗了我。萧琼是她师父,也精通易容术,所以,她变成了萧琼,萧琼变成了她。


  他们必定连衣衫也交换了,改变了气味,才骗过了我。


 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,我只知道她要离开我。


  我拼了命地追,但舟已远去。


  寒冷的江水呛进我的口鼻里,我如坠冰窟,浑身上下每一块关节,都凝成冰柱,刺得我骨头缝里都发疼。


  我游不动了,手脚拖着身体不住往下沉,像一片落在深井中的残叶,在周围无尽的黑暗中,望着她,如同望着将被阴云遮蔽的月光。


  我昏了过去。


  醒来的时候,萧琼对我说,“终究骗不过你。”


  我这才知道,她的伤已药石无灵,激动之下,我打了萧琼一拳,骂他骗人。


  冲出门去,我四顾茫茫,浑然不知该去何处寻她,只得也雇船顺江而下,可惜一无所获。


  被冰水泡过,我的病没好利索,发起烧来,好像全身的血都沸腾了,要从天灵盖里一股儿地喷出去。


  但我一直在找她,我四处打听,只盼重逢。


  这时,我才发现,我和她之间所牵连着的那根丝线,一直攥在她手中。


  她拉着我,我的一举一动,都被她所牵动。


  现如今,她一松手,线断了,我成了行尸走肉。


  阿玉,如果你那时见到我,我敢保证,不管你多少次地画过我,你都绝认不出我来。我瘦、脏,胡子长了也顾不得剪,连头巾也早不知道丢去了哪里。


  后来,和我从小长大的朋友,薛混,再看到我的时候,都说要不是有胡子,我就像一具披着衣服的骷髅。


  我去了很多地方,都没找到她。


  直到后来,我辗转收到你的信,才知道原来她躲在这里。


  我来了。三天三夜、不眠不休,骑倒了四匹马,可等着我的是城郊一冢新坟。


  我知道,那就是她。


  我也见到了你,在她坟前哭得很伤心,她临走能有你这个朋友,也算上天待她不薄。请你原谅我,没能现身见你。


  我害怕你会怪我,没能赶来见她最后一面。其实,是我不能原谅自己。


  此后,我常来看她,都是夜里,我特意避开了你。


  人人都说,晚上祭拜,是容易遇鬼的。我过去胆子小,听见鬼这个字,都免不得要发虚。


  现在,我却总希望能遇见她。


 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看见她的墓,我没哭。因为,我并不相信,她会躺在那黄土包里,那不是她。


  到现在,六十年过去了,我也总觉得她就在我身边,没有离开过。


  六十年来,我去了很多地方,鬼街虽毁了,京城还在,总有许多我们一起走过的路,她送我的簪子,我放在怀里,片刻不离身。有时累了,我坐在茶楼酒肆里,也免不了吩咐店家多摆一双碗筷。


  有时想她想出了神,有时又觉得她就在身边,免不得喃喃自语起来,倒吓坏了几个店伙。


  我逼自己笑。


  因为她也爱笑。她从小没了家,和师父相依为命,四处飘零,可我从没见过她怨天尤人、自伤自怜。


  她离开我,不就是怕我哭吗?


  好!我不哭,我笑,只要她喜欢,我就笑。


  可她这一走,我一想她,就想了六十年。阿玉,你知道吗?我爱她。


  现如今,我已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了,我能来看她的日子也不多了,用老话说,我已到了能闻见棺材里木头香的年纪。


  那有些话,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了。


  年轻时,我浑浑噩噩,心里总惦记着她,可是分不清轻重,也不敢贸然地说什么,生怕唐突冒昧,惹得她不高兴。


  现在,我可是敢说,我爱她。


  阿玉,不怕你笑话,也不怕你怪我,你家里那副画——她的画像,是我偷走的。你一直错怪了你的儿子。


  我带在身边常看。你画得真好,那就是她。不管她多少次改变容颜,也不论她变成什么样,我知道那就是她。


  过去,我不敢多看,我怕自己忍不住哭。


  这几年,我反倒看不够。看了你的画,我总能在梦里见到她,她好像从画里走出来,对我招招手,轻轻带起一阵独有的脂粉香,说,“石尧山,你这个狗鼻子,怎么不来找我?找不到吧?你输了。”


  在梦里,她一点没变,还是那么美。


  咱们可都老了。写这封回信,我都花了三天的功夫,我忍不住去擦那对迎风流泪的老眼。


  我倒是听说你现如今已四世同堂了。真好,我若和她在一块,恐怕也至少是当爷爷的人了。


  时间过得真快。


  我一阖眼,就仿佛能看见她,站在我面前。我猜,她是等着急了,催我快去找她。


  她说得对,这世界上最难以弥合的,从不是生死,而是思念。我找她,找了六十年,如今才觉得她离我不那么远了。


  关于鬼神,我不知该不该信,但对她,我希望有来生。


  所以,阿玉,我回信给你,是想在此提出一个请求:假如某天,有人抬着棺材来找你,告诉你里面躺着一个叫石尧山的老头,我希望你不必惊慌,也不要害怕。


  请你务必将我与她合葬,我们已分别了六十年,我只愿与她长相厮守、长眠于地下,黄泉碧落、无怨无悔。


  她说,一冢孤坟、两张画像、三柱清香,足够。


  而我,有她,足够。


  


  



【石花】《给石校尉的陌生来信》

石尧山道花常开。

暗生白根葵:

石校尉:


  收到这封信,你一定很奇怪,因为你根本不认识我——事实上,我也不认识你。


  可我听到你的名字,已至少有成百上千次,而且出自同一个人的口中。


  第一次听见“石尧山”三个字时,我正在磨墨,她挑起珠帘,露出半张柔媚的脸,人未进门声已到了,她问,“你会画画?”


  我不认识她,但我知道她是刚搬来隔壁的住家,你只要见过她一次,就不会再忘记她。


  她穿着紫色衣裙,略施粉黛,长发轻绾,立在风中,好似一朵迎风展叶、默默送香的芙蓉。眼中仿佛蕴藏着晶莹的露水,顾盼生情。


  抬头看她一眼,我虽是女儿家,也不禁羞怯起来,只低声答是。


  她说,帮我画个人吧。


  于是,我从她口中听到了你的名字,也得知了你的样貌。不管你信不信,我现在闭上眼,就好像能看见你站在我面前。


 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,总将你的样貌,描绘得太细致。


  我知道你留着胡子,戴着发带,甚至知道你肩背的左侧,必然有一道伤疤,她说当初是她亲自为你涂的药,疼得你直骂人。


  我曾经暗想,她一定见过你很多次,你们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,不然她不可能将你的眉眼、口鼻、服饰,乃至身上的疤痕,都记得如此清楚。


  可惜,我的画总不能让她满意。


  画完了,她总把钱搁在案头,却轻叹一声,拂袖而去。第二天,她又来,又让我画,又说起你。


  我本不愿再画,又不知如何拒绝,倒因此从她口中听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。


  她说你是巡城校尉,又说你曾抓住过大名鼎鼎的盗贼千面狐花道常,还说你们都阴差阳错地被卷进一个叫鬼街的地方,大案没破几件,麻烦事却遇见不少……


  她有时会一直说下去,也不管我乐不乐意听,大多数时候,我也不会打断她,因为她边说边笑,没人能拒绝那笑容。


  从我初见她时,她就总笑,但那与其说是笑,倒不如说是伪装与保护,就为这个,我总觉得她虽然美,却像戴着面具,不那么真实。


  但说起你,她的笑是真心实意的,苍白的面容上会浮起两团酡红,好似融于春水的桃花。


  只是有时,说几句,她就不说了,独自一人坐在桌前,捧着茶杯,我特意追问,她也不理睬。


  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杯中水,看着水中影,却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,看着已隔山海的前尘往事。


  后来,为她画画的事,被父亲知道了。


  父亲大发雷霆,差点把我的笔墨纸砚全扔了。父亲说,她是来路不明的怪女人,不许我与她来往。


  我怨父亲小题大做。


  父亲却说,咱们这小山村哪家哪户不是知根知底的,但这姑娘来这么久了,你可知道她姓甚名谁?可知道她有什么亲眷?可见有旁人来与她走动过?她一不做工、二不种田,那钱从哪儿来?


  就这么一想,我也忽然慌乱起来,我和她朝夕相对,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


  至此,我也不得不怀疑,父亲说的话,是有几分道理的。


  那一夜,我失了眠。关于她,我所知道的全部,都和你有关。她讲京城、讲鬼街、讲你和花道常的故事。


  她讲得零零散散,故事拼凑起来也支离破碎,那些残碎的语句里,是不是有她的过往,我不得而知。


  那时,我只是惆怅该如何面对她。


  她却再没来找过我。我暗暗猜测,是不是前一日父亲的训斥太大声,叫她听了去。


  就这样,又过了十几日,我没同她说过话,只是每天傍晚,都能看见她,站在家门口的榕树边,望着北方,若有所思。


  炎炎夏日已至,入了夜,蝉鸣不断,晚风都缠着湿热。


  我热得睡不着,便贪凉,想去溪边浣洗一番。在溪水边,我再一次见到了她,夜是黑的,唯有她和月光是亮的。


  清风拂来,长发飘散,将面目遮去大半,人清减多了。


  她见我来了,笑道,“阿玉,帮我再画一副画吧。”


  我说,“画谁?石尧山?”


  她摇摇头,“不,是画我。”


  我迟疑片刻,还是答应了,只又嘱咐道,“可以是可以,但须等我爹不在的时候,才能来。”


  我说,爹爹不喜欢我作画。


  她却轻轻一笑,是不喜欢你给我作画吧?


  我一下羞红了脸,她又说,“放心吧,我要真想来找你,那就谁都发现不了。只要我愿意,就算皇宫大内,我也如入无人之境。”


  她停一下,苦笑一声,又缓缓道,“除了他……那个狗鼻子,再没人能发现我。”


  我问她,“你究竟是谁?叫什么名字呢?”


  她却又不回答了。事后回想起来,那天她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,她说一个人的身份、姓名、面容都可以随时改变。


  我不禁纳闷,面容怎么变?人不是只有一张脸皮吗?恍惚间,我想起来,她告诉我千面狐花道常就是个易容高手,能随心所欲地变换容颜。


  于是,我问她,“既然什么都可以变,什么都不重要,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为你画像呢?”


  她说,“正因为人生太易变,我才想留下一些回忆。”


  明知留不住,而非要留。她问我,觉不觉得她傻?


  我说不上来,她对我而言,就如同一道不可破解的谜题,和她在一起,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。


  她见我不回答,沉默片刻,忽道,“你爹爹说得对,我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
  我说,我相信她是有苦衷的,说不定就是为了躲避什么仇家,才来了此处。


  她笑了,“躲是躲,却不是仇家,而是冤家。”


  那夜过后,她偷偷找我,我画了她。


  平心而论,我画得并不好,她的神韵风采,我画得十不存一。这次,她却不挑剔,喃喃自语道,“也不知道那呆子,还能不能想起我的模样。”


  此后,连着三天,我再没见到她,榕树下也没有她的身影,我放心不下,悄悄去看她。


  这才发现,她已病得很重了,双目深陷在眼窝里,眸光雾腾腾的,像笼着轻纱的残烛。


  我要带她去看病,她摆摆手,说不用了,又问我什么时辰了。


  一听说傍晚将至,她立刻支撑着坐起来,硬要让我扶她出去。我拧不过她,只好听从。


  她又站在榕树下,望着北方。


  我问她,在看什么?


  她说,那是京城的方向。


  我说,那你在想什么?


  她说,想家,想他。


  我问,那你怎么不回家?


  她说,早没了,回不去了。


  我又问,那他呢?是谁?是不是石尧山?


  她没说是不是,只说他是个呆子。


  我扶着她,她浑身颤得厉害,我几次三番劝她尽快回屋,她却不答应,只把一身轻薄的纱衣,揽得更紧了些。


  忽地,有几滴滚烫的水珠,落在我手上,我才发现,她竟然哭了。


  她说她很后悔,她不该来这里。


  她原本以为,自己受了重伤,命不久矣,就该走,再也不见你,见不到面,就不会伤心。


  事已至此,我多多少少都猜得到,她恐怕就是千面狐花道常,而她口中的“呆子”,指的就是你。


  她说,她如今才明白,哪怕死亡的黑暗即将吞没她,她也希望再见你一面。


  她曾以为,人世间最难以跨越的,就是生和死的界限,她太害怕面对,才不告而别,离开了你。


  只是没想到,原来人生最以难消磨的,不是生死,而是思念。


  可惜,来不及了。


  她说,她曾经一直在躲你,而你的鼻子又是那么的灵,不管她怎么躲藏,你们之间总好像牵起一根无形的丝线。


  你只要顺着这根线,就能抓住她。


  那时她就想,她不能认输,总有一天,她要躲到一个再不会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去,偷偷看你跺着脚干着急。


  现在她赢了,但赢的滋味,偏偏比输还要痛苦百千倍!


  你找不到她,而她却再没力气来找你。


  她说,“阿玉,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。再给我画一个他。”


  我画好后,大哭一场。


  因为这次我画的你,和之前相比,也实在没高明到哪里去,我担心自己难免令她伤心失望。


  出乎意料之外,这次她很满意。


  她不住地笑,手指摩挲在画像上,喃喃道,这就是他,就是他……


  我却发现,她眼神空空的,手指几次落在了空白的地方。


  ——原来,她看不见了。


  伤病,就好像吃人的魔鬼,一点点从内蚕食着她,几乎将她的精气神全吃空了。


  我四处寻医问药、求神问卜,她仍不见好转,我为此哭了许多次。


  她却安慰我,说,阿玉你不必哭,我若死了,一冢孤坟、两张画像、三柱清香,足够。


  我夜不能寐,思之再三,终于下定决心,给你去信一封。


  我不认识你,也谈不上真的认识她。


  假如她真是花道常,我甚至不知道,她展露在我面前的,是不是真实的她。


  但我知道,你就是她此刻最想见到的人,是她最难以忘怀的人。


  我不知道,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,也不知道我凭借记忆,所填写的地址是否正确,京城那么大,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石尧山呢?


  可我坚信,只要你收到信,就一定会来。


  不管这世上,有几个石尧山,你对她而言,是唯一的那一个。